當隱隱的村落,當村落中柔軟而曼妙的炊煙映入眼帘時,我並非置身於某個鄉村,而是在陶詩的田園裡漫步。
  暖暖遠人村,依依墟里煙,《歸園田居》中的一句,每讀至此,淡淡的柴火味道就會繚繞於鼻端,就會在一縷炊煙的引領下,回到從前。
  那時候,總會將每年的寒暑假勻出二三十天來,鳥兒一樣撲棱棱飛往鄉下。
  那二三十天,無疑是記憶中一個無比快樂的片斷。
  在鄉村,有任我馳騁摔打的寬廣的土地,土地上,有各種各樣任我追逐嬉戲的生命:莊稼、樹木、野花野草、牲畜、飛著的以及蹦跳著的昆蟲……它們皮實,它們與那片土地一樣,有著旺盛而強健的生命力。
  年紀小,並不懂得欣賞炊煙,記憶中更深刻的,是與村裡的“二娃子、三妹崽”們,在稻田裡捉魚、水塘邊撿螺螄、騎牛、挖甜脆的野地瓜……直到祖母站在坡上拖長了聲音喊:“吃飯了哦,快回來了!”才發覺肚子餓了,遂一哄而散,各自回家。一路上,一聲聲或長或短的召喚,來自很多祖母及母親的嗓門,與屋頂上那道道悠緩的炊煙一起,從四方飄來。
  在氤氳著炊煙氣息的堂屋裡,在祖母憐愛的目光中,我不說話,只管呼哧呼哧吃飯。
  碗里的米飯散髮出陣陣清香,是從村頭老井挑回的井水煮的。割一刀掛在竈梁上被柴火熏得黑亮亮的鹽巴肉或腊肉,漂洗了切成片,再到門前地里砍幾根萵筍,扯一把蒜苗,幾把柴禾噴著烈焰在鍋底噼哩啪啦一舔,一大碗萵筍炒肉就吐著香上了桌。
  晚飯要不喝稀飯,要不煎蛋下麵。那碗煎蛋面,一縷濃香至今不散。堂弟在竈前扯風箱,一張臉和竈火一樣紅。祖母腰系圍裙站在竈台邊,一鏟子豬油下鍋,蛋液嚓啦一聲,瞬間在鍋中開出一朵金燦燦的花來,香氣襲人,根本不許你再想別的事情。面快起鍋時,放入才掐回的正滴綠的豌豆尖。平時更喜歡麻辣面的我,會將一大碗黃綠相間的雞蛋面劃拉得湯都不剩一滴。
  大了,俗務雜事纏身,去鄉下的時間自然就少了,村子也便漸漸陌生起來。
  不知啥時候,野草已呈燎原之勢,把莊稼吞噬,把起落的鋤頭、前行的犁鏵和飛舞的鐮刀吞噬,把一個村中學,把一個個曾經炊煙裊裊的院落,統統吞噬?眼前全是瘋長的野草。是的,野草,及膝,齊腰,或者,比人還高。村子距縣城不過六七公里,塔弔、挖掘機等等體格龐大的鐵家伙正高歌猛進,日益縮短著這個沉寂的小山村與城市氣息的距離,也不知哪一天,樓群亦像野草一般瘋長,然後,把我穿越鄉村的目光覆蓋,把所有與鄉村有關的記憶,連根拔起?
  村子里,上了鎖的院門越來越多,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。
  我的兩個叔叔和他們的老婆、幾個堂弟堂妹,與村中的年輕人以及不年輕但還有一把子力氣的人,先後被一場叫做“打工”的浪潮席卷至祖國的天南海北。他們在不出產莊稼、牲畜、炊煙,只製造高樓、人潮、車流以及油煙的地方勤扒苦做,很多年也不回一次家。就算流水線上很累,工地上很苦,就算他們為所在的城市流淚、流汗,甚至流血,仍舊難以真正被城市接納。但他們說,打工一個月的收入可抵在泥巴裡摳上一年,於是,就算有挨不完的白眼,受不盡的訓斥,他們仍舊如一片片飄離了故土那株老樹的葉子,為了汗漬漬的並不豐厚的薪酬,忽而向南,忽而往北。
  2000年,祖母去世,漂泊在廣東、雲南等地的“葉子”們,除兩位請不到假外,都回來了。是楊家老小多年來聚得最齊的一次。有幾位已是經年未見,卻並無重逢的喜悅。
  巳時,竈屋裡眾聲嘈雜,青瓦房頂上,青白的炊煙無聲地飄飛。忽然間,耳畔依稀傳來祖母悠長的吆喝———吃飯了哦,快回來了!淚霧中,炊煙矇矓。
  幾年後,最小的堂弟憑一腔15歲的少年熱血,追隨父母、姐姐的背影,野馬一般得得而去後,偌大的院子里,便僅剩祖父一人。祖父腳邊的黃狗、麻貓,還有那幾隻碎嘴的雞婆,依然一個不少,但房頂上的那縷炊煙,只怕愈發寥落了罷。
  周末或節假日,一家人回鄉下看祖父,院子里坐一會兒,坡上走一會兒,便快到吃飯時間。祖父老了,張羅這麼多人吃飯不是件多容易的事,通常會拒絕了他的輓留,告辭回家。偶爾也和祖父一起,去兩三公裡外的集市小館子里,就著滾滾油煙,吃一頓又油又鹹的所謂的家常菜。
  迴首時,暮色已然籠罩大地,而墟里,不見炊煙依依。
  歲月的風中,炊煙越飄越遠,它不再繚繞於人家的屋頂,它撤退下來,定格為昔日田園的一個符號,一種標誌。但,也很近,就在我的眼前,在打開過無數次的書頁中,抑或,就在我心底的一處角落裡,裊娜升起。
  (作者單位:潼南縣發改委)  (原標題:紙上炊煙 楊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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